全球智能危机(第二部分:一场来自未来的金融史思想实验)
这篇文章是全球智能危机的第二部分，副标题为 一场来自未来的金融史思想实验，这部分不同于 Part One 的分析式论述，而是采用一种虚构的“未来回顾”叙事形式：假装是 Citrini Research 在 2028 年 6 月 发布的宏观备忘录，回顾“全球智能危机”如何从 2026 年起逐步爆发并演变为一场全面金融/经济灾难。以下是全文翻译。
序言
如果我们对 AI 的长期看多是正确的……但如果这反而是利空呢？
接下来的内容是一个情境模拟，而非预测。 这不是“空头意淫”或“AI 灭世幻想”。本文的唯一目的是建模一个相对未被充分探讨的情境。我们的朋友 Alap Shah 提出了这个问题，我们共同构思了答案。
希望阅读此文能让您更好地应对随着 AI 让经济变得日益诡异而可能出现的“左尾风险”。
这是来自 2028 年 6 月的 CitriniResearch 宏观备忘录，详细记录了“全球智能危机”的演变与后果。
宏观备忘录
智力过剩的后果 (The Consequences of Abundant Intelligence)
CitriniResearch 模拟日期：2028年6月30日（发布于2026年2月22日）
今天早晨公布的失业率为 **10.2%**，意外高出预期 0.3%。市场应声下跌 2%，使得标普 500 指数自 2026 年 10 月的高点以来，累计回撤已达 **38%**。
交易员们已经麻木了。六个月前，这样的数据足以触发熔断。
两年。 仅仅两年时间，经济就从“受控的”和“行业特定的”波动，演变成了任何一个伴随我们长大的人都无法认出的模样。本季度的宏观备忘录是我们重建这一过程序列的尝试——一场对危机前经济的“尸检”。
当时的狂热清晰可见。到 2026 年 10 月，标普 500 指数直逼 8000 点，纳斯达克突破 3 万点。第一波由于“人类冗余”导致的裁员始于 2026 年初，它们起到了裁员应有的作用：利润率扩张、业绩超预期、股市上涨。创纪录的企业利润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到 AI 算力中。
表面的名义 GDP 指标依然亮眼。生产力正在激增。受惠于不需要睡眠、不请病假、不需医保的 AI 智能体，实际每小时产出以 1950 年代以来未见的速率飙升。
算力的拥有者看着财富随着劳动力成本的消失而爆炸。与此同时，实际工资增长陷入停滞。尽管政府一再夸耀创纪录的生产力，白领工人们却不断被机器取代，被迫转入低薪岗位。
当消费经济开始出现裂痕时，经济评论家们普及了一个词：“幽灵 GDP” —— 指出现在国民账户中，但从未在实体经济中循环的产出。
在各方面 AI 都超出了预期，市场即 AI。 唯一的问题是……经济并不是 AI。
原本应该很清楚：一个位于北达科他州的 GPU 集群，产生了过去曼哈顿 10,000 名白领的产出，这与其说是经济灵丹妙药，不如说是经济大流行。货币流通速度归零。占当时 GDP 70% 的、以人为中心的消费经济萎缩了。如果我们早点问问“机器会在可选消费品上花多少钱”，我们可能早就明白这一点了。（提示：答案是零。）
AI 能力提升 → 企业需求更少工人 → 白领裁员增加 → 被替代的工人减少支出 → 利润压力迫使企业加大 AI 投入 → AI 能力进一步提升……
这是一个没有自然刹车的负反馈循环。即**“人类智能位移螺旋” **。白领工人们发现他们的赚钱能力（以及理性的消费能力）遭到了结构性破坏。他们的收入曾是 13 万亿美元抵押贷款市场的基石——这迫使承销商重新评估：曾经的“优质抵押贷款”是否还算得上是钱。
十七年没有真正的违约周期，导致私人市场充斥着估值虚高的私募股权支持的软件交易，这些交易假设年经常性收入（ARR）会永久持续。2027 年中，AI 颠覆引发的第一波违约挑战了这一假设。
如果这种颠覆仅局限于软件行业，原本还是可控的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到 2027 年底，它威胁到了每一个基于**居间服务 ** 的商业模式。大量依靠赚取“人类摩擦费用”的公司土崩瓦解。
整个系统被证明是一条关于白领生产力增长的互相关联的对赌长链。2027 年 11 月的崩盘进一步加速了所有已到位的负反馈循环。
我们等待“坏消息即好消息”已经近一年了。政府开始考虑提议，但公众对政府组织任何救援的能力已失去信心。政策反应总是滞后于经济现实，而缺乏全面计划正威胁着要加速通缩螺旋。
01.危机是如何开始的
2025 年底，智能体化编程工具 (Agentic Coding Tools) 的能力发生了阶跃式进化。
一个使用 Claude Code 或 Codex 的合格开发人员，现在可以在几周内复制一个中等规模 SaaS 产品的核心功能。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完美，但足以让正在审批 50 万美元SaaS年费续约合同的 CIO 开始发问：“如果我们自己造一个呢？”
2026 年夏季，我们与一家财富 500 强企业的采购经理交谈。他讲述了一次预算谈判：销售员预期像往年一样涨价 5%，并搬出“你们的团队离不开我们”的陈词滥调。采购经理回怼说，他已与 OpenAI 的“前线部署工程师”沟通，利用 AI 工具完全取代该供应商。最终，他们以 30% 的折扣完成了续约。他说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。而像 Monday.com、Zapier 和 Asana 这样的“长尾 SaaS”公司，境况要惨得多。
投资者原本预期长尾公司会受重创，但认为“记录系统 (Systems of Record)”是安全的。直到 2026 年第三季度 ServiceNow 的财报发布，反身性 (Reflexivity) 的机制才变得清晰。
SERVICENOW 净新增 ACV 增速从 23% 骤降至 14%；宣布裁员 15% 并开启“结构性效率计划”；股价暴跌 18% | 彭博社，2026年10月
SaaS 并没有死，但“自主研发”成了一个可行的价格谈判筹码。更重要的是，竞争格局变了。AI 降低了开发门槛，差异化消失。老牌巨头陷入了价格战。
最讽刺的是：ServiceNow 是按“席位”收费的。当客户裁掉 15% 的员工时，ServiceNow 也就失去了 15% 的授权收入。那种原本旨在提高客户利润的 AI 裁员，正机械性地摧毁 SaaS 公司自己的收入基础。
受 AI 威胁最严重的公司，反而成了 AI 最激进的采用者。 2026 年与以往不同：老牌巨头没有抵制新技术，因为他们输不起。
在股价下跌 40-60% 的压力下，这些公司做了唯一能做的事：裁员，将省下的钱投入 AI 工具，用更低的成本维持产出。每个公司的个体决策都是理性的，但集体结果是灾难性的。软件行业只是序幕，这种逻辑随后蔓延到了每一个拥有白领成本结构的公司。
02.当摩擦趋于零时
到 2027 年初，大模型的使用已成为默认配置。人们使用智能体就像使用自动补全或拼写检查一样自然。
Qwen 的开源智能体购物助手是催化剂。到 2027 年 3 月，美国的中位个人每天消耗 400,000 个 token —— 是 2026 年底的 10 倍。
经济长链的下一环开始断裂：**居间服务 **。
过去 50 年，美国经济建立了一个巨大的租金提取层，利用人类的局限性：时间成本、耐心、品牌依赖。数万亿美元的企业价值依赖于这些摩擦的持续存在。而智能体抹平了这一切：
- 订阅经济： 智能体能代表用户谈判甚至取消那些悄悄涨价的订阅。
- 旅游与保险： 智能体组建行程或重新比价的速度和成本远低于任何平台。
- 专业服务： 财务顾问、税务筹划、常规法律工作。只要价值主张是“处理繁琐流程”，就会被不知疲倦的智能体取代。
- 房地产： 买家曾容忍 5-6% 的佣金。当 AI 智能体掌握了 MLS（房源信息系统）数据后，这种信息不对称消失了。到 2027 年 3 月，主要城市的买方佣金从 2.5-3% 压缩至 1% 以下。
事实证明，人们口中所谓的“人际关系”，往往只是带着笑脸的“摩擦”。
习惯性中介 的护城河被摧毁了。以 DoorDash 为例：编程智能体降低了开发门槛，大量竞争对手涌现，将 90-95% 的费用返给司机。对于智能体来说，不存在“主屏幕应用忠诚度”，它会全网搜索最低费率。
当智能体控制了交易，它们开始瞄准更大的目标：消灭手续费。
在机器对机器 (M2M) 的商业中，2-3% 的银行卡清算费 成了活靶子。智能体转向了结算更快的稳定币（通过 Solana 或以太坊 L2）。
万事达 (Mastercard) 2027年Q1：购买量增速放缓；管理层提及“智能体主导的价格优化”和“可选消费品压力” | 彭博社，2027年4月29日
万事达和维萨股价重挫。这进一步重创了依赖利息和奖励计划的银行（如 美国运通、Capital One）。他们的护城河由摩擦构成，而摩擦正在归零。
03.从行业风险到系统性风险
2026 年间，市场仍认为这只是行业故事。但到了 2027 年，观点发生了转变：美国经济本质上是白领服务经济。白领工人占就业人数的 50%，驱动了约 75% 的可选消费。AI 正在啃噬的不仅仅是边缘业务，它们就是美国经济本身。
“技术创新会摧毁旧工作并创造更多新工作”——这个反驳曾正确了两百年。但 AI 不同：它是一种通用智能。
过去，ATM 增加了银行柜员，互联网创造了新产业，但每一个新岗位都需要人类。而现在的 AI 智能体已经能处理长达数周的研发任务。
美国 JOLTS：职位空缺跌破 550 万；失业与空缺比攀升至 1.7 | 彭博社，2026年10月
白领职位空缺正在崩溃。招聘率全年低迷。债券市场开始定价消费冲击，10 年期收益率从 4.3% 降至 3.2%。
这种周期无法自发修复。 因为这不是周期性的，而是运营成本的替代。企业增加 AI 预算的同时缩减了整体支出。
这种趋势在国际上产生了不对称影响：
- 受惠国： 台湾、韩国等 AI 基础设施供应国表现出色。
- 受害国： 印度。印度的 IT 服务业（TCS, Infosys, Wipro）面临合同加速取消。因为 AI 编码智能体的边际成本已降至电费水平。卢比在四个月内兑美元下跌了 18%。到 2028 年 Q1，IMF 已开始与新德里进行讨论。
04.智能位移螺旋
2027 年，故事变得不再含蓄。你可以从朋友的晚餐谈话中感受到。
被替代的白领并没有坐以待毙。 他们下沉了。许多人转入了低薪的服务业和零工经济。
- 案例： 曾年薪 18 万美元的 Salesforce 资深产品经理，在失业六个月后开始开 Uber，年收入降至 4.5 万美元。
这种动态导致劳动力市场过剩，进一步压低了现有服务业工人的工资。行业性冲击演变成了全社会的工资挤压。
更危险的是滞后性。高收入者最初靠储蓄维持消费。但到了 2027 年 Q3，数据打破了幻想：
美国首次申领失业金人数飙升至 48.7 万，创 2020 年以来新高 | 劳工部
美国前 10% 的高收入者驱动了超过 50% 的消费。当这部分人因 AI 失去工作或薪水减半时，对住房、汽车、私立学校的冲击是巨大的。2% 的白领失业可能转化为 3-4% 的可选消费下降。
05.关联对赌的长链
私人信贷在 2026 年增长到了 2.5 万亿美元。大量资本锁死在 SaaS 公司的杠杆收购 (LBO) 中，这些估值模型假设收入会永久增长。
穆迪下调 180 亿美元私募支持的软件债务评级 | 2027年4月
Zendesk 成了导火索。
ZENDESK 因 AI 驱动的客服自动化导致 ARR 侵蚀，违反债务限制；50 亿美元贷款减记至 58 分 | 金融时报，2027年9月
这些公司本该有的“永久资本”实际上是美国家庭的保险金和年金。资产管理公司（如 Blackstone, Apollo）收购了寿险公司作为资金池。当底层贷款违约时，这不再只是金融精英的博弈，而是威胁到了全美普通家庭的储蓄。
这种透明度的缺乏导致了 2027 年 11 月的崩盘。美联储主席称其为“关于白领生产力增长的互相关联的对赌长链”。
06.抵押贷款问题
ZILLOW 指数：旧金山房价同比下跌 11%，西雅图 9%，奥斯汀 8% | 2028年6月
13 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市场正面临威胁。这些借款人并非“次级”，而是 FICO 780 分、支付了 20% 首付、收入稳定的精英。
- 2008 年： 贷款在发放第一天就是烂账。
- 2028 年： 贷款在发放第一天是优质的，但世界在发放后改变了。
人们抵押了他们无法再负担的未来。如果抵押贷款市场全面崩溃，股市回撤可能达到 57%，使标普 500 回到 3500 点左右——这是 2022 年 ChatGPT 爆发前的水平。
07.与时间的赛跑
政府的税收基数本质上是“对人类时间的征税”。当收入流向算力而非劳动力时，IRS（美国国税局）的收入也随之崩塌。
劳动力在 GDP 中的占比从 1974 年的 64% 降至 2024 年的 56%。而在 AI 爆发的这四年里，这一数字暴跌到了 **46%**。这是历史之最。
政府面临悖论：必须在税收减少的同时，向家庭转移更多资金。
关于“过渡经济法案”和“共享 AI 繁荣法案”的辩论已经开启，包括对 AI 推理征税、建立类似主权财富基金的机制。但政治博弈滞后于现实。
与此同时，社会结构正在断裂。“占领硅谷”运动爆发，示威者封锁了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总部。公众对 AI 实验室的厌恶感直逼 2008 年后的银行家。
08.人类智能溢价的终结
在现代经济史中，人类智能一直是稀缺输入。我们的所有制度——从劳动力市场到抵押贷款市场，再到税收法典——都建立在这一假设之上。
我们正在经历这种溢价的终结。机器智能成了人类智能的廉价且高效的替代品。 重新定价是痛苦且无序的。
但重新定价并不等于崩溃。经济可以找到新的平衡点。如何正确引导这一过程，是目前仅剩的、只能由人类完成的任务。
但你现在读到这篇文章不是在 2028 年 6 月，而是在 2026 年 2 月。
标普处于历史高点。负反馈循环尚未开启。作为投资者，我们仍有时间去评估投资组合中有多少假设已不再成立。作为社会，我们仍有时间主动出击。
金丝雀还活着 (The canary is still alive.)